村头的王木生是个老木匠，七十多岁的人了，背驼得像座小山，可那双握了一辈子刨子的手，还是稳得能在木头上刻出花来。村里人都叫他“棺材王”，不是因为他姓王，是因为他这辈子只做一样东西——棺材。 有人问过他，为啥不做桌椅板凳赚活人的钱？他总是闷声抽烟，半天吐出一句：“活人的心太杂，我刻不来。死人的棺材，得装得下良心。” 这话传到首富李富贵耳朵里时，他正躺在病床上，一口气喘不上来。李富贵是村里最有钱的人，盖着三层洋楼，开着小汽车，可临了临了，还是得求着棺材王给他做口棺材。 李富贵的儿子李大宝拎着两条中华烟找上门，王木生眼皮都没抬：“拿回去，我不做。”李大宝急了：“王伯，我爸快不行了，就想求您做口好棺材，钱您随便开！”王木生把烟往门外一扔：“你爸的钱，脏。” 李大宝灰溜溜地走了，可没过三天，李富贵托人带了个纸条来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：“木生，三十年了，我有话想对你说。”王木生捏着纸条，手指抖了半天，终于点了点头：“行，我做。但有个条件——让你儿子王小根在旁边看着，一步不许离开。” 王小根是王木生的独苗，二十出头，嫌做棺材不体面，一直在城里打工，听说爹要给李富贵做棺材，赶紧回了村。“爹，您咋答应了？李富贵那人，当年……”王木生打断他：“干活，别多嘴。” 第二天，王木生从后院拖出一根半人粗的老柏木，那是他爷爷传下来的料，据说埋在地下三十年，虫不蛀，水不腐。他把木料架在作坊里，刨子一下下划过，木屑像雪花似的落下来，空气中飘着柏木的清香。 白天，王木生就在阳光下刨木料，晚上，他点着一盏煤油灯，凑在棺材板上刻东西，刻得极慢，每一刀都像在挖自己的心。王小根想凑过去看，他就把儿子推开：“小孩子家家，别瞎看。” 就这样过了半个月，棺材终于做好了。那棺材油光水滑，柏木的纹理像一条条游龙，盖子合上时严丝合缝，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。李大宝来抬棺材，王木生突然拦住他：“等一下，下葬前，我要打开给大家看看。” 下葬那天，全村的人都来了。李富贵的棺材停在院子中央，王木生走到棺材前，慢慢掀开盖子。所有人都凑过去看——棺材的底板上，刻着一幅栩栩如生的画：两个穿着破棉袄的年轻人蹲在矿洞口，一个人偷偷把一叠钱塞进另一个人的布包里，旁边还刻着几行字：“丙午年冬，矿难抚恤金被盗，嫁祸木生，富贵得财发家。”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，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听得见。李大宝脸涨得通红：“王伯，你胡说八道！”王木生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旧钱包，扔在地上：“这是当年矿上发的，里面有富贵的笔迹，你自己看。” 原来三十年前，王木生和李富贵一起在山西挖煤。矿上发生了矿难，死了三个工友，矿上给了一笔抚恤金。李富贵是管账的，他偷偷拿了一半，塞到王木生的包里，然后举报王木生偷钱。王木生被矿上开除，还被工友们打了一顿，断了两根肋骨。而李富贵拿着那笔钱，回村开了个小煤场，慢慢发家致富，成了村里的首富。 王木生说完，看了一眼躺在棺材里的李富贵，叹了口气：“富贵啊，我做了一辈子棺材，就这一次，把真相刻在里面。你带到地下，好好想想，这三十年的荣华富贵，你睡得安稳吗？” 李大宝瘫坐在地上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村里的人议论纷纷，有人骂李富贵忘恩负义，有人替王木生抱不平。王木生拍了拍王小根的肩膀：“走，回家。” 一个月后，王木生去世了。他留给儿子的，只有那间破旧的作坊和一口给自己做好的棺材。棺材的底板上，刻着四个大字：“问心无愧。” 后来，村里的人再也没见过像王木生那样手艺好的木匠，可他和李富贵的故事，却像那老柏木的香气一样，在村里飘了一年又一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