杏花村的老井，是块活化石。青石板井台被踩得溜光，井绳磨出的印子像一道道皱纹。守井的王阿公，今年七十有五，背驼得像个问号，可只要往井边一坐，腰杆就直了——那是他的地盘，守了四十年。 上周三夜里，村西头的狗蛋起夜，揉着眼睛往井边瞅，突然‘妈呀’一声叫，连滚带爬跑回家：‘井、井里冒红光！红通通的，像着火似的！’这话像颗炸雷，瞬间在村里炸开了锅。 第二天一早，李婶就堵在井边骂：‘难怪我家鸡昨晚丢了两只，肯定是井里的脏东西叼走的！’张叔也附和：‘我家娃昨天发烧，准是沾了井里的晦气！’村民们越说越怕，连平时最爱去井边玩的小孩都被家长锁在家里。 村长召集大伙开会，烟袋锅子敲得砰砰响：‘这井怕是不干净了，留着迟早出事。我看，不如填了它，再打口新井！’话音刚落，人群里突然站起个佝偻的身影——是王阿公。他手里攥着根枯树枝，气得浑身发抖：‘谁敢填井？先从我身上踏过去！’ 村长皱起眉：‘阿公，您这是干啥？大伙也是为了安全！’王阿公的眼泪刷地流下来：‘安全？这井里有秀莲的命啊！’ 四十年前的事，像电影一样在王阿公脑子里回放。那年杏花村闹大旱，天上的太阳像个火球，晒得地裂了缝，井里的水浅得能看见底。村民们抢水抢红了眼，李大爷和张叔还打了一架，头都破了。秀莲——王阿公的老伴，那时才二十多岁，她看着心疼，拉着王阿公去井边想办法。 他们顺着井壁往下摸，发现井底的泉眼被一块大青石堵了。秀莲说：‘得把石头搬开，不然井就干了。’王阿公不让她下，井壁滑，危险。可秀莲不听，系着绳子就下去了。她在井底用手抠石头，指甲都磨破了，终于把石头撬动了。可就在这时，井壁上的土块突然松动，‘哗啦’一声砸下来，正好砸在秀莲的腿上。 王阿公赶紧把她拉上来，秀莲的腿已经肿得像个馒头。泉眼通了，井里的水涌上来，救了全村人。可秀莲的腿却落下了病根，每到阴雨天就疼得直哭。后来她去世前，拉着王阿公的手说：‘阿公，替我守着那口井，别让它干了……’ 秀莲走后，王阿公就守在了井边。他把秀莲最喜欢的红丝巾系在井边的老槐树上，每天都要擦一遍井台，给井里投一把干净的艾草。那晚狗蛋看到的红光，其实是风把红丝巾吹到井口，月光照在红色上，反射到井水里的影子。 村民们听了都沉默了。李婶抹着眼泪说：‘秀莲妹子当年还帮我家挑过水呢，我咋就忘了……’狗蛋也红着脸道歉：‘阿公，我昨晚看错了，不是啥脏东西……’村长叹了口气：‘这井不能填！咱得给秀莲立个牌位，让后辈都记住她的好！’ 从那以后，杏花村的老井再也没人说要填了。每天傍晚，王阿公还是坐在井边，手里拿着秀莲的红丝巾，夕阳照在他脸上，像镀了一层金。井里的水依旧清冽，喝一口，甜到心里——那是秀莲留给村子的味道。 后来有人问王阿公：‘您守这井四十年，累吗？’王阿公笑着摇头：‘不累。秀莲在这儿呢，我陪着她，就像她还活着一样。’